凤阳府下八州十县,数云州最为富庶。
云州城商铺林立,车马如龙,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一派繁华景象。
安庆绪与王龙客并肩而行,一人执扇,一人负手,三归与落花不远不近跟在身后,乍看之下,倒真像是哪家出来游玩的富贵公子。
两人正驻足观看街边杂耍,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。
“王公子?”
王龙客回身望去,只见徐知州快步走来,满脸堆笑,拱手道:“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王公子,真是巧了。”
“下官方巡查归来,正准备回府。今日恰逢外地商队入城,比往日更热闹几分。”
王龙客含笑回礼:“徐大人关心民生,体察民情,实乃百姓之福。不过公务虽重,也望大人保重身体,切莫过于操劳。”
徐知州忙笑道:“王公子谬赞了。在其位,谋其职,负其责,尽其事,本就是下官应尽的本分。”
说着,他的目光落到安庆绪身上,眼底掠过一丝探究,笑问道:“这位公子气度非凡,下官从未在云州见过,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?”
安庆绪此番微服来云州,本是为了无暇阁送来的消息,也顺道来见客客。
谁知刚入云州,便撞见徐知州摆出一副勤政爱民的模样。
他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显分毫,淡淡道:“徐大人说笑了,贵公子三字可不敢当。家中不过做些小本生意,略有薄财罢了。”
徐知州忙赔着笑脸道:“几位既然来到云州,不妨由下官作东,陪诸位四处游览一番,也算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王龙客微微摇头,温声道:“徐大人好意,我们心领了。不过今日只是随意闲逛,便不劳烦大人了。”
安庆绪轻轻用折扇敲了敲掌心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只淡淡说道:“游玩而已,就不劳徐大人费心了。”
徐知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,很快又恢复如常,拱手笑道:“既如此,下官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。若有需要,尽管差人来府上知会。”
待徐知州告辞离去,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,正是刘怀今。
王龙客正欲婉言谢绝他的邀请,却被安庆绪抢先一步笑道:“客客,既然刘公子盛情相邀,我们又岂能拒人于千里之外?那便有劳刘公子带路了。”
刘怀今先带几人来到灵应宫。
灵应宫远近闻名,素有求子最灵之名。穿过山门,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石阶,相传共有九九八十一级。
石阶尽头,大殿巍然矗立,两侧摆满售卖香烛、年画与平安符的小摊,香火极为鼎盛。
安庆绪望着年画上胖嘟嘟的福娃,顿时来了兴致,笑着拉了拉王龙客的衣袖。
“客客你看,连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都来替家中晚辈求子,可见这灵应宫当真灵验。不如我们也去求一个?”
王龙客只当他又在胡闹,失笑道:“求子哪有求姻缘重要?总得先有娘子,才有孩子。”
安庆绪得意地扬了扬眉:“姻缘早就有了,如今就缺个胖娃娃。我相信,只要足够心诚,观音娘娘一定会成全我们的。”
王龙客无奈地瞥了他一眼,心中暗道,也不知最后究竟是谁生。不过还是由着他,陪他一同走进大殿。
待两人出来时,手里已各自拿着一支签,来到解签处。
庙祝见二人衣着华贵、气度不凡,顿时舌灿莲花,原本三分的福相,硬是夸成了十分,哄得安庆绪眉开眼笑,当场豪爽地赏了一百两银子,乐得庙祝连连称颂。
离开灵应宫后,刘怀今又领着几人在云州城中四处游览。
几人品尝了百年酒坊新酿的米酒,也见识了采蓝染坊巧夺天工的套染技艺。
一路上,刘怀今谈吐从容,见闻广博,无论云州风物还是人文典故,皆能娓娓道来。
不知不觉间,已是夕阳西下,一行人最后来到荷风观。
荷风观似乎早已得到消息,提前清了场,又备好了雅座与茶点。
不料小二上菜时脚下一绊,一盆乌黑的汤汁尽数泼洒而出,王龙客雪白衣袖顿时染黑,只得起身更衣。
房门轻轻合上,二楼雅间内,只剩下安庆绪与刘怀今二人。
刘怀今环顾四周,确认再无旁人,这才望向安庆绪:“安公子既知我的身份,为何还敢遣退随从,与我独处?”
安庆绪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,淡淡一笑:“想要朕性命的人,从来不少。如今的苍鹫庄,还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刘怀今神色微凝,却没有反驳。
安庆绪放下茶盏:“听说,你接任庄主后,一直在整顿庄务。”
“不错。”刘怀今坦然点头,“庄中积弊太深,总要有人去收拾。”
安庆绪不置可否。
刘怀今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开口:“施南、施北之事,我会查个水落石出,也会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“待庄中反贼肃清,我便解散苍鹫庄。”
“只是庄内并未人人皆恶,若朝廷日后论罪,还望陛下能分善恶、辨是非。”
安庆绪静静听完,神色没有半点波澜。良久,他才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苍鹫庄盛极之时,尚且不足为患,如今不过残部。”
“灭与不灭,于朕而言,并无多少分别。”
刘怀今心头猛地一震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明白,安庆绪为何敢与自己独处。
不是因为暗中布置了护卫,也不是托大轻敌。
而是在这位年轻天子眼中,昔日令人闻之色变的苍鹫庄,如今早已不足以让他放在眼里。
安庆绪望着他,淡淡说道:“你觉得,朕今日来见你,是为了苍鹫庄?”
刘怀今沉默不语。
安庆绪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池塘碧波轻漾,荷叶连绵,点点荷花点缀其间,一派盛夏景致。
“苍鹫庄以后如何,不在今日,朕更好奇另一件事。”
“苍鹫庄沉寂多年,为何偏偏在此时重新现身?”
刘怀今眉头渐渐皱起。
苍鹫庄隐忍多年,不是没有机会,而是不敢,如今突然重新现身……
除非,他们觉得自己有了依仗。
除非,他们自认已有与朝廷抗衡的底气。
可如今大安四海升平,朝廷威望远胜往昔,放眼天下,还有谁敢做苍鹫庄的依仗?
刘怀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。
——玉轮教。
安庆绪缓缓转过身来,重新恢复那副温和模样:“我听说,你正与玉轮教谈一笔生意。”
刘怀今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原本,我已打算作罢,如今看来,这一趟,我非去不可。”
安庆绪微微颔首:“这笔生意,值得去。有些事,总要亲眼看看。”
刘怀今微微一怔。
安庆绪举起茶盏,缓缓说道:“希望下次见面,你不会让朕失望。”
刘怀今连忙抬起茶盏,与他轻轻一碰。
茶盏落桌,刘怀今起身,郑重行了一礼:“多谢陛下指点。”
就在此时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两人同时抬头望去。
王龙客换了一身粗麻素衣,绛色外袍却依旧鲜亮夺目,衬得整个人愈发清朗俊逸。
白衣清贵,红衣耀目,不过一眼,便叫人移不开视线。
安庆绪眸光微亮,唇角不自觉扬起,顾不得旁人在侧,伸手便握住王龙客的手,眼底尽是欢喜。
心中却暗自想着:回去定要让客客穿一次大婚喜服。
王龙客已在楼下见过落花与三归,心中早有判断——此番同游云州,分明是安庆绪有意为之,一试人心,二探虚实。
如今见他与刘怀今相谈无碍,神色坦然,才略微松了口气。
看来,双方并未生出冲突。
隔日一早,安庆绪便拉着王龙客迟迟不肯松手。一边舍不得离开云州,一边又莫名吃起玉书的醋。
客客为何偏要留在云州等玉书?
他几次话到嘴边,差点脱口而出“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”,却又生生咽下。
他知道,这话一出口,多半讨不到想要的答案。
只得强压醋意,反倒借机讨了不少“补偿”,这才勉强作罢。
出了云州城,安庆绪收敛情绪,淡淡吩咐道:“访五,你去一趟樊花镇。”
“告诉无嗔大师,一切已就绪,让他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