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,莫说富商巨贾,便是寻常百姓之家,也讲究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”
“皇上登基多年,膝下无子,后宫亦空无一人,百姓岂不议论纷纷?若因此有损天子威仪,实非社稷之福。”
“并非老臣多嘴,子嗣不仅关乎皇室血脉,更系天下安危。储君早定,则百官安心,四夷不敢生异志。”
“藩邦虽臣服于我朝,但终究非我族类,其心未必尽同。东宫空悬多年,天下难免人心浮动。”
“唯有皇嗣绵延,方能彰显我大安国运昌隆。”
刘瑾踏入太极殿时,当今天子正百无聊赖地听着黄老大人的一番长篇大论。
这些劝谏之词他早已听得耳熟,见状只得默默退到一旁候着。
安庆绪起身,亲自将黄老大人送至殿门,笑吟吟道:“黄老大人言之有理。为了社稷江山,朕自当留后。选秀之事便有劳黄老大人费心了。”
“朕喜欢性子泼辣,却又知书达礼的;容貌自然得是上乘,最好熟读四书五经,若还能替朕出谋划策,分忧解难,那便最好不过了。”
黄老大人闻言大喜,连声保证绝不负圣望。
待人退下,刘瑾立即奉上一封无暇阁密信。
安庆绪拆信看完,眼底顿时浮现笑意,提笔将信中字迹尽数涂抹,又撕得粉碎,淡淡吩咐道:“刘瑾,速去把小黄大人请进宫来。”
几日后,太后听闻皇上染了风寒,已经数日未曾上朝,心中忧虑,亲自前往寝宫探望,却被太医拦在殿外。
太后皱眉,区区风寒,怎会连着四五日不见起色?
她越想越觉得不对,不顾刘瑾与太医再三阻拦,径直推门而入。
寝宫之中,静得落针可闻。
龙榻空空,唯有一人跪坐案前,正提笔抄写。
太后脸色骤变,惊怒交加:“小黄大人?你为何会在这里?皇上呢?”
小黄大人连忙跪地行礼:“臣参见太后。回太后,皇上嫌臣文采拙劣,命臣留在寝宫抄写《道德经》两遍,磨炼心性,抄完方可出宫。”
太后闻言,顿时明白自己竟被众人联手瞒骗,勃然大怒,厉声喝道:“你们好大的胆子!哀家问你们,皇上如今究竟身在何处?可还安然无恙?”
与此同时,安庆绪早已微服离京,抵达云州。
王龙客在知州府的调查已近尾声,有价值的线索也尽数整理成册,留待日后查证。
阿善数日后便要启程前往琼州,而他也该返回长安,只是心中始终挂念着玉书如今身在何处。
回府时,门子来报,说有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公子来访。
王龙客还以为是玉书回来,快步走进院中,却见到一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。
他快步迎了上去,惊讶之余更多的是焦急,忍不住责备道: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
安庆绪委屈巴巴地唤了一声“客客”,便开始诉说这些时日如何思念成疾,又如何日日抱着那把折扇睹物思人,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。
一旁的三归早已习以为常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王龙客听得耳根发热,又怕隔墙有耳暴露了安庆绪的身份,只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快步将人拉进屋内。
三归脚步忽然一顿,目光缓缓望向屋顶:“落花,出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身影自暗处缓缓现身。
三归望着她,皱眉问道:“你不是与微雨一道保护小少爷吗?怎么会在这里?”
落花抱拳答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我也是今日才回云州,在城门口恰好看见你们,便一路跟了过来。”
房门刚一关上,安庆绪便反客为主,将人半推半拥带到床边。
王龙客自然明白他的心思,分别这么多日,不只是安庆绪思念成疾,他又何尝不是如此?
于是也不再抗拒,由着他胡闹。
待重新沐浴更衣后,安庆绪神清气爽,任凭王龙客如何挣扎,仍霸道地将人搂进怀里。
怀中人刚沐浴过,身上带着淡淡清香,肌肤温润微凉,令他爱不释手。
王龙客推了推他,皱眉道:“热死了,快松开!”
安庆绪却像没听见一般,低头问道:“玉书怎么样了?”
一提到弟弟,王龙客眉头便皱了起来:“他不肯跟我回来,非要留在药王庄陪胡斐。”
安庆绪笑着凑过去,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:“弟弟长大了,总会有自己的想法。你若事事替他安排妥当,他又如何学会自己承担?”
说话间,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,轻轻拨开王龙客微乱的衣襟,半边肩头露了出来。
那道狰狞的剑疤,依旧横亘其上。
安庆绪指尖轻轻抚过伤痕,眼中满是心疼。
“你也太宠玉书了。这么多年,我四处寻医问药,好不容易才找到祛疤神药,他一句话,你便拿去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”
王龙客轻轻一笑,伸手戳了戳他的脸:“嫌弃了?”
安庆绪张口轻轻咬了他一下,没好气道:“我是心疼!你这一剑,是替我受的。我替不了你疼,也见不得这道疤一直留在你身上。”
那是大安立国之初的旧事。
多年过去,王龙客始终不明白,为何安庆绪仍对此耿耿于怀。
当年情势危急,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。更何况,行走江湖,身上留道伤疤又算得了什么。
他拢好衣襟,问道:“不过一道剑疤罢了。你来云州,到底做什么?”
安庆绪立刻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容:“你走得匆忙,把折扇落在寝宫了。我特意给你送过来。”
待二人梳洗整齐,已是傍晚。
三归伺候两人用过晚膳后,落花与访五一同前来求见。
王龙客一怔,访五?他不是应该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吗?
王龙客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,抬眼望向安庆绪。后者干笑两声,默默移开目光。
二人行礼之后,落花将一路护送玉书的经过细细禀报。
当说到胡家堡与逍遥谷的恩怨时,安庆绪不禁笑道:“关键时刻还能想着哥哥的安危,客客,你这些年果然没白疼他。”
王龙客语气里难掩几分骄傲:“我早说过,玉书只是单纯,并非愚笨。”
“他知道胡斐对他有情,胡家堡中支持胡斐的人也不少,又有官府撑腰,自然不会有危险。”
“是你们一直小瞧了他。”
安庆绪轻轻点头,又问:“你与胡斐交过手,早就猜出他的身份。他父亲死于外公剑下,他迟早会找逍遥谷报仇。既如此,为何还把却醉颜红送给他?”
王龙客神色平静:“他救过玉书,于情于理,我都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当年胡一刀之死本就疑点重重,我一直无力查证。如今正好借此机会,让玉书替我查清真相。”
“若事实果真如此,也能让他彻底断了这份念想。”
说着,他看向一直跪在下方的访五。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明白,为何自己一路出宫会如此顺利。
原来,安庆绪始终放心不下,暗中派了访五一路护着自己。
说他心中轻轻叹息一声:“访五,你便如实说说,这一路都看见了什么。”
四道目光同时落在访五身上,向来无惧生死的影卫,此刻竟难得生出几分迟疑。
皇上……应该不会想听见王爷与旁人亲近吧?
若据实禀报,皇上会不会怪罪自己当初在太平县没能及时救下王爷,才让刘怀今有了可乘之机?
更何况,在荷风观里,刘怀今还曾试图轻薄王爷……
访五掌心微微发热,横竖都逃不过一顿责罚,不如如实禀报。
于是,他将自出宫以来,从勇闯飞虎寨,到被困江府,再到药王庄的一切经历,事无巨细,一一说了出来。
王龙客听完,这才惊觉,许多事情竟连自己都未曾留意。
三归与落花亦是神情一凛,不约而同望向当今天子。
安庆绪缓缓展开折扇,神色平静:“难道在你们眼里,朕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?”
“客客,你被困江府,又身中剧毒,是刘怀今救了你。这份恩情,朕记下了。”
“但朕不会因此放过苍鹫庄。”
折扇缓缓合拢,安庆绪眼底最后一丝笑意,也随之消散。
刘怀今,是吗?
救客客,是恩;觊觎客客,是罪。
恩,朕记着;罪,也该偿。
觊觎朕的客客——
便已有了取死之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