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过最忙碌的时段,胡斐终于能抽出时间陪伴玉书。两人逛遍了附近的集市后,便待在家中,只是喝茶吃点心,也能笑语连绵到天黑。
这日,本该晨起练武的少堡主,却迟迟不见身影。平四叔心生疑惑,唤来丫鬟询问,才知是与傅公子玩到深夜才歇。
心里虽觉少堡主有些胡闹,但转念一想,少堡主自小在堡中长大,难得有个玩得来的同伴,也就收了说教的心思,只叹了口气作罢。
其实胡斐早已醒来,只是痴痴凝望着玉书安睡的模样,不觉间荒废了时辰。
胡斐暗自苦笑,戏文上常说“君王贪色荒政”,若对象是玉书,那自己大抵也心甘情愿做个不早朝的昏君。
直至巳时,两人才一同赶到练武场。胡斐担忧平四叔误会玉书,忙抢先解释是自己贪玩嗜睡。
平四叔却不似往日那般严厉,反而含着几分笑意:“难得少堡主沉迷于练武之外的事,我又怎会怪罪?只是练武之事,一日也不可荒废。”
胡斐提刀上手,胡家刀法招数精奇,攻守并备。刀光翻转间行云流水,干净利落,绵绵之中自有阴阳变化,既有刚猛锐利之气,又蕴含柔和回转之意。
刀锋起落之间,风声骤然压低,仿佛连空气都被切开。每一式落下都稳准狠绝,却又不失分寸控制,显然已得胡家刀法真意。
玉书在旁看得手痒,见胡斐收刀之际,忽然轻点足尖跃入场中,长剑出鞘,寒光一闪便已逼近。
剑路轻灵飘忽,走的是虚实交错的路数,时而直取要害,时而偏移三分,专挑胡斐刀势转换的空隙而入。
他知胡斐不会伤他,出手便少了防守之意,只攻不守,剑势愈发大胆。几招之间,已逼得胡斐不得不收敛试探之意,认真应对。
胡斐无奈一笑,看出他不过是在试招玩闹,刀势一转,便以守为主,将剑路尽数封在三尺之外。刀光如幕,稳稳护住周身要害,任玉书如何变招,也难再寸进。
场边的平四叔看得直摇头,这哪里是在比武,倒像是少年人借着招式在相互逗趣。
忽然间,玉书眼尾一挑,剑势陡然一变,原本轻灵的路数骤然收紧,剑尖一震,竟带出一股极为刁钻的劲力,直逼胡斐中路空门。
这一招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变化,角度极刁,几乎封住了所有退避路线。
胡斐心头一凛,凭本能已知不可尽退,只能硬接。他脚下一沉,刀势瞬间由守转攻,一刀横扫而出,如骤然炸开的雷霆,正正切入剑势变化的节点。
“铮——”
兵刃相击之声骤然炸响,玉书只觉手腕一震,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逼得连退数步,脚下轻点地面才稳住身形,长剑却已脱手飞出数丈之外,落在草地之上微微震颤。
场外,平四叔猛地瞳孔一缩,声音颤抖且高声惊道:“碧落赋?逍遥谷的傅天威是你什么人!”
玉书尚未明白话中恨意,俯身拾起长剑,眉间闪过一丝疑惑:“平四叔,你认识我外公?”
平四叔双目赤红,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声音:“傅天威,就是当年毒害我家老爷的凶手!”
玉书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。
他缓缓将剑收入鞘中,动作比平日慢了半分,仿佛在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。
片刻后,他抬眸望向胡斐,眼中已没有方才比武时的轻松笑意,只剩下冷静而克制的审视。
“你之前说去龙门镇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难道,是去找逍遥谷复仇吗?”
胡斐显然愣住了,握刀的手下意识收紧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玉书望着他的神情,心里反倒松了一瞬。至少从胡斐的反应来看,他此前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只是这一切,巧得令人发冷。
“我外公已去世,他唯一的女儿、我的母亲也已不在,这世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,只剩我哥和我。”
玉书手握长剑,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我随母姓,继承逍遥谷。”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众人的视线,声音清朗而坚定:“我,傅玉书——便是逍遥谷现任谷主。”
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玉书说得坦坦荡荡,没有辩解,没有否认,更没有试图撇清与傅天威的关系。
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承认了自己的出身,也接过了逍遥谷谷主的身份。
而正是这份坦荡,让胡斐胸口猛地一窒。
“傅玉书……逍遥谷谷主……”
这几个字仿佛化作惊雷,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。
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耳边嗡嗡作响,甚至有一瞬间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。
父母之仇,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,是他这些年苦练刀法、苦苦支撑至今的意义。可眼前这个人,却是他舍不得伤害半分的人。
一边是亡故的父母,一边是放不下的心上人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胸口疯狂撕扯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扯裂。
胡斐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,握刀的手不自觉收紧,指节泛白。
眼前的人明明还是玉书,还是那个会陪他逛集市、陪他喝茶说笑的人。
可这一刻,两人之间却仿佛突然横亘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他甚至希望这一切只是平四叔认错了剑法,希望玉书下一刻会笑着告诉他,这不过是个误会。
可他心里清楚,从玉书开口的那一刻起,一切都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。
良久,胡斐缓缓垂下眼眸,不敢再去看玉书的眼睛。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玉书,你……先回房去吧。”
平四叔不敢置信,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愕然:“少堡主!”
胡斐沉默片刻,再抬头时,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。那一瞬间,他第一次显露出身为胡家堡少堡主的威严。
“平四叔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。
“传令下去,没有我的命令,谁都不得打扰傅公子。”
当夜,胡家堡灯火渐稀。
胡斐独自坐在房中,房内极静,连风声都显得清晰。他没有点灯,只借着窗外月色坐在案前。
桌上那柄折扇静静放着,是玉书送他的。
他伸手将折扇拿起,指尖轻轻摩挲扇骨,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扇面被反复打开又合上,每一次展开,都像是那个人曾经站在他面前的样子。
他想起白日比武时,那一剑逼近时的锋芒,也想起他收剑时那一瞬的冷静,再往前,是一起吃糖包时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。
这些画面叠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。
他低头看着折扇,想起玉书将它递给自己时的笑容,那时他只觉得欢喜。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这柄扇子会变得如此沉重。
“玉书……你说,我该怎么办。”
扇面无声,自然不会回应。他却像是等了很久似的,轻轻笑了一下,又很快敛去。
月光落在他指间,也落在扇骨上,冷得发白。他将折扇贴在掌心,久久没有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