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斐在药王庄养伤已有一月余,便与玉书向无嗔大师辞行。
临别之际,程姑娘拉着胡斐的袖子,泪眼婆娑,说待自己培育成七心海棠便去寻他们,并再三确认了胡家堡的方向。
两人翻过石青山,途径琼州,一路嬉笑玩闹、走走停停,终于抵达胡家堡。
刚一进入,便有人惊呼“少堡主”,顿时一群人蜂拥而上。
胡斐忙将玉书护在身侧,一边应付众人关切,一边试图脱身。但人越聚越多,又多是老幼妇孺,他不便强行推开,只得被困在人群之中,动弹不得。
“大家快散开吧,别叫客人看了笑话。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,如春风拂面,令人心神一清。
只见一位身着淡绿皮袄、鹅黄百褶裙的女子缓步而来,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气质温婉中自带书卷清气。胡斐介绍道,此人正是他的青梅竹马——苗若兰。
简单寒暄几句后,胡斐便告辞前往住处。少堡主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堡内,他的住处门前很快挤满了人。
一名脸上带疤的中年男子率先上前,笑容爽朗:“少堡主,身上的毒解了?好,好!我就说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你,看到你平安回来,我就放心了。”
胡斐随即拉着玉书介绍道:“平四叔,这是玉书,傅玉书。这次能解毒,全靠他。他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,更是我的贵人。”
又转向玉书道:“这是平四叔,从小照顾我,如同父亲一般,你也随我叫他平四叔便好。”
平四叔打量玉书,见他年纪与少堡主相仿,气度温雅,又对少堡主有救命之恩,心中不由生出好感,连声道:“傅公子救了少堡主一命,那便是我平阿四的恩人。日后若有差遣,我平阿四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玉书谦然一笑:“平四叔言重了。胡斐侠义在先,我不过是略尽绵力。”
因客房尚未整理,加之堡中事务繁忙,胡斐便将自己的卧房暂时让与玉书。
回到堡中后,胡斐忙得不可开交,玉书时常见不到他。所幸堡中人热情淳朴,他倒也不觉无聊。
玉书生得俊俏,言谈得体,无论老幼皆对他颇有好感。也因此,他从旁人口中听了不少胡斐往事,也知晓了他与苗若兰乃是父母之命的婚约。
先有程灵素,后有苗若兰,胡斐倒真是“缘分不浅”。一个钟灵毓秀,一个端庄温婉;一个医毒双绝,一个兰质蕙心,各有风姿。
这日胡斐终于得了空,正欲去寻玉书,半路却遇上平四叔,心下一紧,身形一闪,竟躲入花丛之中。
平四叔走近,疑惑道:“少堡主这是在做什么?”
胡斐拨了拨花叶,干咳一声:“哦,我看这花长得不错。”
平四叔更疑惑:“少堡主不是要去找傅公子吗?怎么忽然赏起花来了?”
胡斐连忙起身,边走边点头:“对,对,我这就去。”
等他找到玉书时,对方正立在一棵树上,树下四五个孩子围着篮子。每投进一颗果子,孩子们便欢呼鼓掌。
玉书远远看见他,心念一动,手腕一扬,一颗果子破空而出,又顺势再摘两颗一并投下。胡斐笑着接住,顺手将围在一旁的小孩哄散。
玉书轻巧跃下树来,无视他伸出的手,笑道:“胡少堡主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闲人?”
胡斐无奈道:“我想来找你,好几次都被平四叔拦下。今日借口取刀才得以脱身。你陪我走走吧,我们好久没有单独相处了。”
玉书打量他一眼:“刀?你用刀?”
胡斐道:“胡家刀法名震江湖,有刀在手,我未必输给你哥和符申。”
玉书立刻反驳:“不可能!我哥才不会输你!”
胡斐点头:“你哥确实厉害。我父亲已故多年,我也未曾真正行走江湖。你哥不过二十七八,却能认出我家的春蚕掌法,确实不凡。”
玉书一脸骄傲:“我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无所不通。他在你这年纪时,早已名动江湖。我离家出走,也是想亲眼看看这江湖。”
胡斐问:“那你觉得江湖如何?”
玉书想了想:“我哥说,江湖人豪放潇洒,我本也向往。但真正走来才发现,有你这样的好人,也有刘禾刘淼那样的恶人,还有无嗔大师那样亦正亦邪之人。江湖或有规则,但我并不讨厌。”
路旁几位大娘正在剥玉米,见胡斐过来,纷纷招呼,一位热情大娘还塞给玉书一个热糖包。
玉书道谢后咬了一口,大赞好吃,惹得大娘笑得合不拢嘴。
胡斐见他吃得开心,问:“真有那么好吃?”
玉书递给他:“你尝尝。”见胡斐犹豫,便歪头道:“你嫌弃我?”
胡斐连忙摇头:“不是,只是怕你嫌弃我。”
玉书笑着将糖包送到他唇边。胡斐咬了一口,立刻皱眉:“好甜!”
玉书被他神情逗笑,前仰后合:“胡少堡主,你不会没吃过糖包吧?”
胡斐无奈道:“我不是小孩子,自然没吃过。”他笑意渐起,顺手扶住笑得发颤的玉书。
两人一路说笑而行,玉书颇受欢迎,胡斐怀中也渐渐多了不少吃食,不禁感叹:“你在堡里,比我这个少堡主还受欢迎。”
心中却暗自得意——这样的人,是自己钟意之人。
玉书忽然揶揄道:“比起你来如何?程姑娘、苗姑娘,还有袁姑娘,各个貌美如花。”
胡斐连忙解释自己与苗若兰只是兄妹之谊。
话未说完,玉书忽然打断:“那……你对我,可有非分之想?”
胡斐一愣,脸瞬间涨红。
路过的大叔抬头看天:“今天也没太阳啊,少堡主怎么脸这么红?”
玉书连忙替他解围,待大叔走远,两人忍不住笑出声。胡斐拉着他往堡外走去。
胡家堡外不远便是集市,两人走进一家卖刀具的店铺。玉书看着架子上各色刀具,新奇地左摸摸、右瞧瞧,胡斐便问他有没有中意的。
玉书摇了摇头,被店主端出的木盒吸引了目光。
盒中横放着一把朴素砍刀,既无装饰,也无锋芒,却被郑重置于华丽锦缎之上,显得格外突兀。
玉书看了片刻,心中隐约明白——这应当是极重要之物。真正重要的东西,从不在于外表华丽与否,而在于承载的意义。
正如他自己的剑,那是母亲所留之物,珍贵无比。
他下意识抬手,轻轻按了按腰间剑鞘。指尖触到那一段熟悉的凉意,神情微微一顿,却没有多言。
胡斐已将刀背在身后,回身唤他:“走吧。”
玉书应了一声,收回目光,跟了上去。
集市上人声鼎沸,摊贩叫卖此起彼伏,与长安、云州并无太大不同,却因各地方音交杂,反倒显出几分别样生气。
两人索性在集市用过晚饭,逛至天色渐暗,方才踏着暮色归去。
皎洁的月光洒落地面,映出两道并肩前行的身影。肩侧偶尔轻轻相触,伴着三两句低声交谈。
当指尖被第二次不经意相触时,玉书忽然伸手,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,眼底带着浅浅笑意:“胡少堡主,从前尚未明心意时你倒是大胆得很,如今怎么反倒拘谨起来了?”
胡斐早知玉书容貌出众,眉眼含笑时尤为明净如画。在月色映照下,那双眼睛似有流光浮动,温润而朦胧,仿佛天地清辉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。
一时间,他竟有些恍惚,心神微乱。
他抬手,将玉书的手稳稳握入掌心,指节收紧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。
两人并肩缓缓前行,喧嚣渐远,夜色归于寂静,只余虫鸣低响。
身侧有人相伴,影子交叠同行。那一刻的安稳与踏实,让胡斐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。
仿佛这一刻,已足够铭记一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