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书与胡斐离开后,杨善的日子却并不好过。刘禾、刘淼心中的怨气无处发泄,便尽数转嫁到他身上,使得他在云州分教的入教之路颇为不顺。
所幸杨善机敏过人,凭借临机应变顺利通过考核,正式入教。只是原本想借云州分教接触教中核心人物的打算,却因此落了空。
不过杨善并未因此焦躁,而是静观其变,另寻门路。
这段时日里,陶甘拜符申为师。并非正式收入师门,只是跟随符申习武,因而以师父相称。
练功时,陶甘总比别人笨些。一个简单的步法,旁人练上十几遍便能记住,他往往要反复练上数十遍。扎马步时更是双腿发颤,汗如雨下,不到一刻钟便摇摇欲坠。符申手中树枝时不时落在他腿弯处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始终咬牙坚持。
杨善会在他休息时递上一碗凉茶。陶甘双手接过,憨憨一笑,一口一个“杨大哥”,叫得格外亲热。
后来见陶甘练得实在辛苦,杨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“陶甘已过了习武最佳年纪,从头练马步既费时又吃力,不如先教他几招实用的防身巧招,关键时刻能够自保便够了。”
符申随口道:“就他这身板,真遇上练家子,一只手都能按住。与其练那些正统功夫,不如学几招阴狠实用的,下三路最管用。”
杨善瞪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自诩正道中人吗?怎么尽想着教这些旁门手段?”话刚出口,他又摇了摇头,“罢了,是我多嘴。既然他跟着你学,自然由你做主。”
陶甘虽听得一知半解,却也知道两人是在替自己打算,只得继续按符申的指点练习步法和手法,为日后学剑打下基础。
杨善等待的机会很快便来了。
玉轮教总部设宴,广邀各地教徒赴会。只是各处分教名额有限,云州分教也不过分得五个名额。
杨善心知,刘禾兄弟绝不会将名额给自己,于是便通过新近结识的教徒金博,从中设法谋得一个名额。
金博为人和善,性情温吞,人缘极佳。就连刘禾兄弟也愿给他几分面子,只让杨善额外多捐了一笔银子,便将他的名字添进了名单。
启程在即,杨善与符申上街采买,准备行李。两人拐过街角,只见前方围了一大群人,隐约听见有人议论:“偷东西……”“这么小年纪就不学好……”“抓去见官!”
人群越聚越多,指指点点之声不断,有人甚至踮脚张望,生怕错过热闹。
符申护着杨善挤入人群,竟见被围在中间的竟是陶甘。他被一名衣着华丽的男子紧紧攥住手腕,挣脱不开,急得满脸通红。
符申大步上前,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迫使其松开,横身挡在陶甘身前,厉声喝道:“你做什么?”
陶甘见到两人,眼中泪水再也忍不住,哽咽着唤杨大哥。杨善连忙将他护住,低声安抚。
那男子嚷嚷着陶甘偷了他的家传宝物“水晶琉璃串珠”,声音极大,生怕旁人听不见。
陶甘急忙摇头辩解,满脸委屈看向杨善:“杨大哥,我真的没有……”
杨善拍了拍他的背,随即提高声音道:“你说这串水晶琉璃珠是你的,那请问珠子有几颗?以何绳串起?其上有无磨损?”
那人一怔,说不出话。
杨善环视众人,朗声道:“既是家传之物,必然珍视,每日佩戴、时时保养。珠数、绳色、有无瑕疵,理应一清二楚。怎会一问三不知?”
围观人群渐渐起哄,有人低声嗤笑,那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越发显得心虚,却仍强撑着不肯松口。
“我家宝物甚多,怎会记这些细节?你昨日早晨吃什么,你也记得吗?”他硬着头皮反驳。
杨善不理,转身对一位老伯行礼道:“老伯,你这把镰刀,可记得刀身是否有缺口?刀柄是否修补过?”
老伯笑道:“自然记得,这镰刀日日在用。刀身若有缺口,割草都不利索,哪一处磕碰我都记得清楚。”
杨善点头致谢,转身面对那男子,疾声厉色道:“老伯连日用镰刀的细处都记得清楚,你却对家传之物一问三不知。我看你是见财起意,欺我弟年幼,妄图占为己有,是也不是?”
那人被杨善声威所震,后退几步跌坐在地,神色慌张,仍强辩道:“你说这珠不是我的,可有证据?”
杨善冷笑:“证据自会在公堂呈明。无凭诬告,依大安律例第八十七条,当受杖刑十下,去衣受杖,皮开肉绽。”
那人脸色骤变,额头已见冷汗,眼神四处游移,显然已心生怯意。
杨善继续厉声喝道:“你可要想清楚,受刑之辱,众目睽睽,名声尽毁。我给你一个选择,现在向我弟弟道歉,此事便作罢。”
杨善熟知市井之道,深知此类人不可只以强压,需威逼利诱并施,方能令其退却。那人权衡再三,终觉踢到铁板,只得当众道歉,在众人哄笑中匆匆离去。
回到住处后,陶甘道出原委。杨善听罢,语重心长道: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此物珍贵,又是你娘遗物,更需懂得如何护持。”
陶甘鼻尖一酸,几欲落泪。符申忙劝慰几句,将人哄回房中,随后对杨善道:“善善,你平日总护着他,今日怎如此严厉?”
杨善轻叹:“我怒他受欺,也恨他不争。今日不过被人诬陷,若来日遇上性命之危呢?你我所行皆险,他若随行,必须学会自保。”
符申点头:“我教他剑术时亦觉他愚钝,后来才知他稚拙只是涉世未深。你慢慢教,我护着你们,直到他学会为止。”
与符申谈过后,杨善在门前站了片刻,才抬步去寻陶甘。
屋内灯火微暗,陶甘正坐在床沿发怔,听见敲门声才慌忙抹了把脸。开门见是杨善,他一时不知所措,眼眶仍红着,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。
杨善看了他一眼,心中那点刚硬顿时散去,声音也放缓了些:“是不是觉得杨大哥不喜欢你了?”
陶甘先点头,又慌忙摇头,低声道:“杨大哥是为我好,我只是还想不明白。”
杨善拉着他的手,在桌旁坐下,本想开口告诉他,若跟着自己,会有多少艰辛与危险,但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话本不该由此刻的自己来说。是自己未曾问过他的意愿,便将他带离家乡,也是自己将他一步步带入这场凶险的局中。
如今再说什么“连累”与“危险”,反倒显得可笑。他在世上已无亲人,又还能去投靠谁呢?
想到这里,杨善沉默良久,心中那点责备也随之散去。再开口时,语气已郑重而温和:“陶甘,随我回长安吧。我想认你做弟弟,你愿不愿意?”
陶甘怔住,像是没听清一般抬头看他,下一瞬却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里痛哭,用力点头。
杨善轻拍其背,柔声道:“你可以叫我哥哥,也可以像玉书那样,叫我阿善。”
怀中人轻轻一颤,极轻极快地唤了一声:“阿善。”
声音轻得像风,杨善却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忽然想起当年玉书第一次这样叫自己时的模样。不知不觉间,他竟也又多了一个弟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