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旦那种情绪冒出来,便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口,怎么也甩不开。每次看到胡斐与程姑娘说话、同行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便会冒出来,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。
于是玉书干脆选择不听不看,转头继续“祸害”无嗔大师。无嗔大师实在拿他没办法,明明说好了不再提王龙客的名字,还白白送了他三颗药,这小娃娃却偏偏出尔反尔。
无嗔大师无奈叹道:“你小子最近到底怎么了?茶饭不思的,有什么事就说出来,我替你开解开解。”
玉书一脸嫌弃地瞥他:“大师,你好歹是出家人,别回头一边劝人,一边又说什么‘四大皆空’。”
无嗔大师被噎了一下,皱眉道:“你到底说不说?不说我可走了。”见玉书依旧不理不睬,他又补了一句“我真走了”。
玉书这才懒懒抬眼看他一眼:“大师,你怎么还没走?”
无嗔大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心里暗骂这小子简直气死人不偿命。恨不得转头就走,但想到他哥,忍下怒气。
在无嗔大师又被“敲走”几颗解毒丸之后,玉书总算松了口,像是把话在心里憋久了,开口时反而有些迟疑。
他斟酌了半天,才慢吞吞道:“大师,比如你有个朋友,他一直对你很好,你也一直觉得……嗯,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。”
无嗔大师抬眼看他,没插话。
玉书继续道:“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,他不止对你一个人好,他对别人也很好。你会不会……”
无嗔大师挑眉:“会不会什么?”
玉书皱着脸,像是觉得这问题说出口都丢人:“你会不会觉得,他被别人抢走了?”
无嗔大师听到这话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你说的是朋友,还是心上人?”
玉书立刻否认得干脆:“当然是朋友!”
无嗔大师“呵”了一声,神情明显不信,但也没拆穿,只慢悠悠道:“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。”
他晃了晃拂尘,语气平淡:“比如你喜欢吃的东西很多,这个也喜欢,那个也喜欢。人也一样,你不止这一个朋友,也做不到与他最好。他也是同理。你若在意‘最’,那才是庸人自扰。”
玉书听着,眉头却没有松开,反而更紧了一点。
无嗔大师看他那副样子,叹了口气:“你若只是把他当朋友,就别去想什么被不被抢走。世上情分本就有深有浅,从来不是谁占着谁。”
玉书沉默,指尖在袖口微微收紧又松开。
无嗔大师语气放缓,却像是一根针,轻轻挑开了他始终不敢碰的心结:“可若你在意的,不只是朋友,那你现在这般别扭,也就不奇怪了。”
玉书没有再反驳,只是低头,像是第一次认真去拆自己心里的结。
不只是朋友,那会是什么?他下意识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——是把他当兄长吗?
哥哥被皇上抢走时,他虽然不满,却也只是别扭与失落。他会难过,会抱怨,甚至偷偷生气,可那毕竟是哥哥自己的选择,他最终还是能够祝福。
因为在他心里,哥哥的幸福,永远比自己的不舍更重要。
可如果换成胡斐……这个念头刚一浮起,玉书便微微一顿。
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,每当看见胡斐与程姑娘并肩同行、低声交谈时,心里都会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。
起初他以为,那只是“最好朋友被分走”的不习惯。就像从小习惯了被偏爱,一旦那份偏爱落到别人身上,便会本能地生出不适。
可如今细想,那股情绪却并不是冲着程姑娘去的,也不是因为“多了一个人”,而更像是——有什么原本只属于他的东西,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。
光是这样想着,心口就闷得发疼。那种感觉并不剧烈,却一点点往里压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他甚至发现,自己根本无法像面对哥哥那样,说出一句“我希望你幸福”。
不是不想,而是不愿。
只要想到胡斐会属于别人,想到那双总是望着自己的眼睛会转向旁人,想到那些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会落在别人身上,心底便会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抗拒。
那感觉陌生得让人心慌,却又真实得无法否认。玉书怔怔站在原地,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明白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在意的就不是胡斐对别人好。他在意的,是陪在胡斐身边的人,为什么不是自己。
也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看清。自己想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“最好的朋友”,而是胡斐。
既然已经明白了心意,那便去问个清楚。玉书没有再犹豫,转身便往胡斐房间走去。
可真对上那个人的脸,先前在心里理得清清楚楚的念头,竟全都变得难以启齿。他只得站到窗边,佯装去看窗外的花丛。
胡斐走到他身旁,语气带着一贯的随意:“怎么有空来看我?不去缠着无嗔大师了?”
他说话时靠得极近,身上那点淡淡的药味随之而来。只是一瞬,那气息却像钥匙一般,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某段记忆。
灼热的呼吸,短暂却真实的停留,唇上那一瞬的压迫与触感——像是被重新唤醒般,清晰得让人无法回避。
玉书呼吸一滞,猛地闭了闭眼。明明想要压下去,那股残留的温度却偏偏不肯散,反而顺着记忆一点点回涌。
胡斐见他不答,便在他身旁坐下。这一坐,正好对上他低垂的侧脸。
那张脸本就生得清透,此刻却覆着一层极浅的红意,像雪里被风轻轻扫过的一抹颜色,连唇色都显得格外鲜明。
胡斐看着看着,目光便有些移不开了。他喉结轻轻一动,正要说话,却见玉书忽然抬眼,视线与他撞在一起。
那一瞬间,两人都像被什么无声击中。玉书先一步别开视线,手指无意识抬起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。
这一动作落在胡斐眼里,却像是某种更直接的提醒。他心口猛地一跳,几乎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对方。
可玉书却忽然转身,快步往外走。胡斐一怔,立刻起身去追,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倒抽一口气,却还是咬牙追了出去。
从那天起,他便再也没能等来一个能安静说话的机会。他想问清楚,那一日的停顿、那一瞬的躲避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只是玉书始终避他,无奈之下,他只得让程姑娘代为传话,请玉书前来一见。
玉书最终还是来了。
门被推开的那一刻,胡斐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,再没有移开。那目光太直白,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,让人无处躲避。
玉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脚步微顿,停了片刻,才低声开口:“你别这样看我。”
胡斐一怔:“哪样?”
玉书抬眼,又很快避开视线:“就是……一直看着我。”
胡斐沉默了一瞬,忽然低声道:“我一直都是这样看你的。”
玉书眉心一紧,语气里带了些不自在:“你要是再这样,我就走了。”
胡斐立刻抬手,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急:“我不看了,你别走。我有话与你说。”说着便像是怕他真的离开一般,连忙把视线落到地上。
玉书这才稍稍定住神,强作镇定:“你说。”
胡斐神色缓缓沉静下来,声音也恢复了平稳:“本来我想等伤好之后再说的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:“可你那日的神情,还有之后的躲避,一直在我心里翻来覆去。我若再装作不知,便是自欺了。”
他抬眼,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:“玉书。我喜欢你。不是朋友,不是哥哥,是终身相守之人。”
玉书听见这句话的瞬间,心口像是忽然一松。那种原本悬在半空、若有若无的慌乱与不安,像是终于落了地。
他看着胡斐这副一本正经说出心意、却偏偏不敢直视他的模样,竟一时没忍住,低笑出声。笑意来得有些突然,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胡斐听见笑声,下意识抬头看他,却又很快移开视线。这一抬一避之间,反倒更显出几分局促,把方才那点紧绷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。
玉书越看越觉得好笑,原本还残留的那点心绪,也在这笑意里一点点散开,竟生出几分轻快得近乎不真实的松弛感。
他本想认真回应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忽然换了方向。
“胡斐!”他忽然抬声唤道。
胡斐下意识抬头。
就在这一瞬,玉书眼尾一弯,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意。
“如果你追得上我,我就答应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