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昌正在院中安排新来的下人,忽然瞥见自家少爷抱着一人快步冲进来,眉间满是焦急。
“周昌,快去请大夫!”
周昌心中一惊,连忙应声。
太平县医术最精的是方老大夫,虽已鬓发斑白,却精神矍铄,行事向来沉稳。
不多时,方老大夫匆匆赶来,为躺在床上的王龙客诊脉,良久,眉头渐渐皱起:“这位公子中了两种毒。”
刘怀今神色瞬间紧绷。
“其中一种是使人昏迷的迷药,此毒并不难解,依方抓药即可。”
方老大夫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至于另一种,名为情柳丝。”
“寻常人中了此毒,不过身体虚弱数日,待毒性自行消散便无大碍。但若是习武之人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往下说,可其中凶险已经不言而喻。
刘怀今立刻开口:“不管是什么珍惜药材,尽管使用,钱不是问题。”
方老大夫轻轻摇头:“情柳丝所需的一味药材极为稀少,且制药需要时间。最快,也要四五日之后。”
刘怀今眉头紧皱,却没有再说什么。
接下来,他亲自守在王龙客床边,等周昌煎好解药,便小心翼翼地喂他服用。
只是昏迷之人无法自主吞咽,药汁顺着唇角缓缓流下,沾湿了月白色衣领。
刘怀今低头看着那片湿痕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周昌,你先出去。”
周昌应声退到门外,隔了许久,才被传唤进屋,默默收走了空药碗。
直到傍晚,王龙客才缓缓转醒。喝下一碗温热的米粥后,脸上总算透出了些许血色。
刘怀今将迷药和情柳丝之事告诉他,沉声问道:“江童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王龙客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声音低沉:“我曾以为,一个人走向极端,总有他不得已的缘由。”
刘怀今没有插话,静静听着。
良久,他才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重石,缓缓道出真相:“绸缎坊灭门五口的真凶,就是江童。”
刘怀今满心诧异,他们抵达太平县后,循着“水”字香烛店的线索,查到了祭拜钱家的男子,又从那人口中得知是江家下人暗中指使。
所以他们判定,真凶很可能藏在江府之中。
他们刻意接近江老爷,一是为查清钱家灭门的真相,二是想提前防备,避免江家重蹈覆辙。
谁也没想到,那个待人温和、举止谦和,说话时甚至带着几分腼腆羞涩的江家少爷,竟然才是真凶。
刘怀今眉头紧皱,满心不解:“他年纪轻轻,和绸缎坊无冤无仇,怎么会痛下杀手,连家里的孩子都不放过?”
王龙客摇头:“无关仇恨,从头到尾,都是执念作祟。”
“江童表面温谦,内心却藏着极深的偏执。这样的人一旦失控,便会酿成大祸。”
刘怀今沉思片刻,定声道:“我立刻让人通报陈县令,后续交由官府彻查处置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养好你的身体。”
王龙客抬眼看他,浅浅一笑:“我没事。只是看到江童,我想起了我弟弟。”
刘怀今微微一怔:“你还有个弟弟?”
提到弟弟,王龙客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:“他是这个世上,与我羁绊最深的人,也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刘怀今这才明白,江童为何能让一向谨慎的王龙客放下戒心。
事不宜迟,刘怀今决定派周昌返回武平县,将江童的消息告知陈县令,同时捎去了王龙客的亲笔书信。
数日后,周昌折返太平县,将这些日子官府查案的经过细细道来。
陈县令得到线索后,没有贸然抓捕江童,而是暗中派人盯守江府,同时加紧把守城门、渡口各处,严密盘查,杜绝他逃窜的可能。
起初江童毫无察觉,可随着官府的调查越来越深入,搜查范围不断扩大,他渐渐慌了心神。
就在他急于处理那柄用来嫁祸铁摩勒的大刀时,被暗中监视江宅的捕快当场抓获。
随后官府又在他的调香别院搜出了大量毒药,还有几套仿照铁摩勒样式缝制的衣物。
公堂之上,他起初仍试图狡辩,可随着一件件证据摆在眼前,所有辩解都失去了意义,最终承认了钱家灭门一案。
官府顺着线索深挖,又牵扯出一桩尘封旧案——那瓶名为“蔷薇水”的香露背后,藏着一名失踪少女的死亡真相。
消息传开,整个太平县一片哗然。
谁都想不到,平日里温文尔雅、谦和有礼的江家少爷,心底竟藏着这般阴狠可怖的一面。
听完周昌的汇报,刘怀今看向王龙客:“这招攻心之计,是你信中提点陈县令的吧?”
王龙客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“你让陈县令故意大张旗鼓彻查,步步紧逼,让江童误以为退路尽失,自乱阵脚,主动露出破绽。”刘怀今由衷赞叹,“高明。”
王龙客淡淡一笑:“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刘怀今摇头:“能精准看透一个人的性情,提前布局拿捏人心,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”
“只是我始终想不通,好好的少年,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”
他想起初见江童时的模样,谦逊温和,干净纯粹,半点看不出穷凶极恶的影子。
王龙客轻叹:“江童痴迷香道,尤其执迷于人身上独有的气息。”
“在他眼中,每个人自带的气息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,是世间难求的奇香。”
“他只一心想要收藏研究这些香气,早已不把旁人视作活生生的人,仅仅当作获取香气的源头。”
刘怀今回想起钱家廊柱下闻到的淡淡异香,还有那日抱着龙客离开江宅时,萦绕在衣袖间的醇厚香气。
那两缕香气,皆令人心神一动。
他不得不承认,江童在香道上的天赋,确实远非常人可比。
想到这里,刘怀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:“他的天赋确实罕见,若是用在正途,凭一身制香本事,未必不能扬名天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