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青山有一条从樊花镇通往琼州城的捷径,平日里需半月有余的路程,走这条捷径只要五日。因此山中行人较多,官府特意设下路牌指引方向,免得有人迷路丧命。
山脚下有一处茶水铺,由一对老夫妻看管,来往旅人少不得在此歇脚,喝上一碗热茶,消去一路辛劳,再踏上山路。
程灵素正在茶水铺里,因临近傍晚,行人稀稀,铺子也渐渐冷清下来。她便与阿姥阿伯一同收拾,将桌椅归置整齐。
阿姥见她目光时不时望向樊花镇方向,忍不住打趣道:“灵素啊,你这是在等谁呢?莫不是心上人?”
程灵素脸颊飞红,跺了跺脚,嗔道:“阿姥,不要取笑我,才不是什么心上人呢!”
老妇人笑道:“从樊花镇到咱们石青山,少说也得一整日路程,就算一早出发,也得傍晚才到。你这大清早就守在这儿,心也太急了些。还说不是心上人?阿姥可不信。”
阿伯也在一旁笑道:“咱们灵素,可不是谁都配得上的,起码得是个俊俏少年才成。”
正说着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两匹骏马自山道奔来。程灵素顿时慌了神,连忙催促阿姥阿伯家去,生怕他们当着胡大哥的面再开玩笑。
二老见她急切,只得笑着离开,临走时还打量了两位少年几眼,见气度相貌皆不俗,倒也与自家灵素相配。
两人下马,程灵素迎上前道:“胡大哥,你们来了!马便拴在这茶水铺吧,我已与阿姥阿伯说过,他们会帮忙照看。”
二人依言拴好马匹,喂了些草料,便随程灵素上山,却并未沿路牌所指方向而行。
程灵素一边引路一边解释:“我们住在半山腰的庄子里,这条上山路已被师父布下毒物,寻常人是找不到的。还有,路边任何植物都不可随意触碰,尤其是颜色艳丽的,越是好看,毒性越强。”
玉书顿了一下,收回正欲触碰花瓣的手。程灵素走在前方未曾察觉,胡斐却看得清楚,心中暗觉好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不多时,三人来到一座院落前。朱红大门上悬“药王庄”三字,遒劲有力。推门而入,一座宽阔庭院映入眼帘。
程灵素引他们向左行去:“天色已晚,你们先歇下。明日我再带你们去见师父,房间已经备好。”
她又指向正对大门的三间屋舍:“那三间是师父打坐、制药与休息之处,切勿擅入,里面布有毒阵。即便是我,未经允许也不敢进去。”
两人点头应下。胡斐问起厨房所在,程灵素这才想起他们尚未用饭,忙道:“我去替你们做些吃的。”
胡斐却拦住她:“不必麻烦。程姑娘带我去厨房便可,我来做。”
程灵素一怔:“胡大哥会下厨?”
胡斐点头,又看向玉书:“此处食材不多,我做些清淡的,晚上也好入睡,再煮些汤,可好?”
玉书想了想,也不好太挑剔,只让他随便做两个。胡斐笑道:“总得让你吃饱些。你先去歇着,做好我再叫你。”
程灵素看着两人互动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异样:胡大哥似乎对傅公子格外照顾,而傅公子也太过理所当然。
她随即又将此念抛开,因为很快便被胡斐的厨艺所吸引。只见他择菜、切菜动作娴熟,甚至比她这常年下厨之人还要利落。
胡大哥与寻常男子确实不同,正直又俊朗……程灵素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,连那卷发都显得别有风味。
现在他们两个,一人生火,一人掌勺,虽无言语交谈,却自有温馨之意,好似一对晚归的恩爱夫妻。
想到这里,程灵素不由得一阵热气上涌,白皙的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愈发通透。
胡斐全然没有察觉她的女儿心思,炒好一道菜后尝了尝,满意地点头,便用碗盏盖好,以免菜凉。
程灵素闻着香味,肚子也被勾得有些发空,忍不住道:“胡大哥,能不能多做点,我也想吃。”
胡斐自然应下,正煮汤间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随后进来一位长者。那长者身穿黄褐色海青,精神矍铄,白须飘飘,颇有仙风道骨之姿。
程姑娘起身道:“师父,你不是在打坐吗?”
大师未理徒弟,目光落在案上菜肴:“小子,这些都是你做的?”
胡斐忙整了整衣袖,拱手道:“正是。若大师不弃,尽可取用。”
大师也不客气,伸手便要整盘端走。程灵素连忙拦下:“师父,这么多你也吃不完,我替你夹些。”
大师轻巧避开:“要不是你手艺太差,我也不至于日日吃得像要成仙。”
被师父在胡大哥面前戳穿厨艺不佳,程灵素羞得满脸通红:“师父,你、你……只是你口味不同,吃不惯而已,我的厨艺哪有那么差!”
大师见她逞强,斜了胡斐一眼,道:“今天一整日也不知你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,只给我留了几个馒头。若不是菜香把我唤醒,你师父我早就饿晕在床上了!”
程灵素本就不想让胡大哥知晓自己等了他一整日,见师父不肯给她台阶下,顿时恼羞成怒,紧紧抓着托盘不放,倔强地瞪着师父。
胡斐怕两人打翻碗碟,忙用巧劲从两人手中夺过托盘,稳稳放在桌上,道:“我再做一道,大家一起吃,如何?”
“甚好!”大师爽快下决断。
晚饭摆在庭院中,胡斐从屋内搬来桌椅,把四菜一汤整齐摆好,程灵素又取来师父爱喝的酒。
无嗔大师坐在主位,胡斐和玉书正要行礼,只听他道:“我这人最怕礼数,也看不惯那些规矩。你们若真为我好,就好好坐下吃饭。”
入座后,程灵素又一一介绍胡斐与玉书。轮到玉书时,无嗔大师神色一变,两眼直直盯着他,从头看到脚,口中啧啧有声,手抚长须,似在细细点评。
程灵素只觉师父这副模样不甚正经,尴尬道:“师父,你别这样盯着人家看,把人看得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大师指着玉书道:“我看这小娃,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。”
玉书微微一笑,他自幼众星捧月,又生得出众,早已习惯旁人目光。
胡斐以为大师看出玉书有异,忙问道:“大师,玉书身上可有什么不妥?”
大师摇头道:“妥,太妥了!这小娃长着一副讨我欢心的模样。”又凑近问道,“你是不是有个哥哥?你们长得很像吧?”
玉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:“是有人说我和哥哥长得像,大师认识我哥?”
大师点头道:“不认识,不认识。”
怕师父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,程灵素忙道:“大家吃饭吧,山里夜凉,菜冷得快。”
三人这才动筷用餐。胡斐厨艺不错,从师徒满足的模样便可见一二。胡斐看了玉书一眼,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入他碗中,玉书回以一笑。
程灵素见状,心中微涩,也给师父夹了一筷子菜。大师正饮酒,嫌弃道:“我不爱吃素。况且人家都是小两口你侬我侬,你给师父夹什么?还不如早些寻个如意郎君。”
“小两口?”玉书放下筷子,迷惑地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胡斐。
大师道:“你们不是一对吗?我看这小子看你的眼神,可一点都不像好人。老夫我阅人无数,一眼便知。”
程灵素急忙说道:“师父,你胡说什么?快吃菜!”说着便起身将半盘白菜打入他碗中。
玉书看向胡斐,胡斐端起碗假作用饭。玉书伸手拉住他手腕,把碗移开,问道:“你……喜欢我?”
在场三人皆是一愣,这么直接?
胡斐无奈之下只能迎向玉书的目光,眼下有旁人在场,他不好言明,更不愿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承认。
他想,要在一个美好的地方,合适的时间,只有两人独处时,慢慢述说着自己对玉书的情意,从乐游苑初见那一刻说起。
胡斐自认目光坦然热切,情意尽藏其中,但在玉书眼中却是“你想当我哥?”
胡斐脸色一红,忙道:“当然不是!”
大师哈哈大笑:“这小娃脑子缺根筋。不如你留下做我徒婿?看在你厨艺不错的份上,我保证把你毒治好。”
程姑娘本就因为意识到胡大哥的心意而心绪低落,这会儿又听师父给自己做媒,急忙喊道:“师父,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