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书辞别杨善后,便与胡斐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樊花镇。
他们仔细研读过地图,云溪河自云州城外发源,贯穿半个凤阳府,直达琼州并入琼海,水路蜿蜒百里,沿途多为山地丘陵。
药王庄既在深山里,必然依附城镇供给日常所需,而樊花镇地势便利,往来通达,正是最合适的落脚之处。
到达樊花镇后,两人先寻了当地最大的客栈落脚,又打听最好的酒楼用餐。
胡斐虽出身富裕之家,但幼时常随父亲行走江湖,衣食住行只求过得去便可,有时风餐露宿,天为被地为席,干粮粗糙难以下咽也照样对付。
玉书却不同,只看杨善平日对他的照拂,便知他自小锦衣玉食,连稍硬些的床榻都睡不惯,更不必说吃住。也难怪他为图一夜舒适,宁愿花十两银子住青楼客房。
“小二,来三样你们店的拿手菜,荤素搭配,再上一壶好茶。”
胡斐一边吩咐店小二,一边顺口问了当地特色点心,又转头问玉书想不想尝尝,玉书略一思索,挑了个千层糕。
正值饭点,酒楼里人声鼎沸,他们坐在最里侧靠墙的位置,离窗远了些,外头的喧嚣被隔开不少,也不易被人打扰。
胡斐侧目看去,只见玉书正把玩着剑穗,神情有些恹恹。这一路上,玉书的话明显少了。
往日里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瞧两眼,路边卖糖人的摊子、桥头耍把式的杂耍班子,甚至田埂边长得奇怪些的野花,都能让他兴致勃勃地凑过去。
可今日却不同。路过茶棚时,老板热情招呼,他只是礼貌点头,看见街边卖小玩意儿的摊子,也没像从前那样停下脚步。甚至连最喜欢的点心都只随口挑了一样,若换作平日,怕是早把整张点心单都问个遍。
原来他真的这么舍不得杨善。
胡斐不由想起分别那日。天色未明时,杨善便派人去买第一锅出炉的点心,玉书拉着对方衣袖迟迟不肯松手,神色里尽是不舍。
其实,玉书本不必陪自己前来。以江湖规矩论,一恩一报,自己对玉书的救命之恩,他已以无嗔大师的下落相报,人情早已两清。
江湖之中,本就聚少离多。这些年他结识过不少朋友,有人同行数日,有人同行数月。分别时喝一碗酒,说一句后会有期,转身便各奔东西,再见时或许已隔数年,甚至有人再也未能相见。
胡斐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。可不知为何,一想到玉书终有一日也会离开,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难以言明的烦躁。
甚至当初婉拒玉书同行时,心底竟还隐隐存着一丝期待,而那一句“我跟你一起走”,更让他无端松了口气,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细想之下,已说不清是报恩,是义气,还是别的什么。或许早在乐游苑初见时,那双过于明亮坦率的眼睛,便已让人无法再以寻常目光相待。
胡斐轻轻呼出一口气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他向来恩怨分明,刀剑之间从不拖泥带水,偏偏在这件事上,连“从何时开始在意”都说不清楚。
他不再细想,只抬手替玉书添了杯茶,又有意无意地开口讲起自己行走江湖时的几桩趣事,连带着把自己的糗事也说了几段。
故事说到一半时,玉书仍低头摆弄茶杯。胡斐心里莫名有些失落,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讲得太无趣,于是又翻出几件更丢脸的旧事。那些事情若换作别人,他未必愿意提起,可眼下却只想着让玉书笑一笑。
他说自己初出江湖时,把黑店当成客栈投宿,结果半夜被人蒙着头丢进柴房;又说曾误把山匪头子认成被抢劫的可怜书生,好心替人出头,最后被追着跑了十几里地。
玉书原本还强撑着精神,听到后来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大,却让胡斐一路以来压在心头的郁气忽然散去了大半,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,明明只是看到对方笑了一下而已,为何竟比打赢一场架还让人高兴。
吃完饭,两人又在镇上闲逛。路过一家扇子铺时,玉书指着其中一把说要看看,店主忙取了递他,那是一把无字扇,扇面洁白,扇骨黑金相间。
玉书将扇子打开,在胡斐面前比了比,只觉卷发与扇子极不相配。摊主在一旁卖力推销,把胡斐夸作丰神俊逸的少年书生,更是让玉书忍不住笑不出声来。
玉书转了个身,摇着扇子问店主:“那你说,这扇子拿在我手里好看,还是拿在他手里好看?”
摊主当然是夸两位都好看,玉书却摇头反驳都不好看。他不顾摊主尴尬,爽快付了银子,把扇子塞到胡斐手里:“送你了。”
胡斐低头看着手中折扇。这些年行走江湖,别人送他的东西不少。有人送过名刀宝剑,也有人以重金相赠。可那些东西于他而言,不过是身外之物,收下也便收下了。
唯独这把扇子不同。不过几钱银子的寻常物件,可当玉书随手塞进他怀里时,却莫名让他觉得分量不轻。
他小心收起折扇:“我使惯了刀,这文人用的扇子怕是用不顺手。不过这扇子,倒是与那位王大人的折扇有几分相似。”
玉书不屑地哼了一声,神情傲慢:“我哥那把扇子由玄铁铸成,刀枪不入,暗藏玄机,是一把杀人利器,可不是这种普通扇子能比的。”
胡斐惊讶道:“石姑娘说的那位王大人,竟是你哥?”
一个杨善就已如此宠溺,再加一位权高位重的哥哥,怪不得他能如此随心所欲、无拘无束。
玉书点点头,又放低声音说道:“对石姑娘我不好明说,我哥身份特殊,平时里我很少提及与他的关系,就怕惹来麻烦。”
对石姑娘不便明说,却偏偏告诉了我。胡斐心里莫名一暖,笑道:“我就是好奇,杨善也是你哥哥,你却直呼其名,怎么这个王大人你就叫哥哥?”
玉书解释道:“他是我亲哥哥,只是我随母姓而已。”
胡斐这才恍然。难怪提起那位王大人时,玉书神情总与平日不同。
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家常,不知不觉已走到客栈门前。玉书抱着新买的小鼓率先上楼,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。
胡斐回到房中后,将折扇取出,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。扇面空白,并无题字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他却迟迟没有收起,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全是玉书将扇子塞进他手中的模样。
笑着的,得意的,鲜活得像春日里的阳光。
他突然想到,若有一天,玉书也像其他人一样离开,回到杨善身边,回到王大人身边,回到属于他的生活里,那自己,又会如何?
